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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范汪 (第3/3页)
跟桓温有那种过往,奔着有枣没枣打两杆子的意思直接过来了,什麽杀人放火是没有的,但若能让自家丈人恶心,让会稽王稍微生疑,让建康城起点风言风语,他已经是白赚的了。
一念至此,王坦之倒也乾脆,或者说豁出去了,乃是直接举起灯笼对着对方脸肃然提醒:「刘阿乘,不要做这种无稽之事,你这种挑拨离间之计毫无意义,明日一早我就去见会稽王,把事情说清楚,你此举只会显得自己行事可笑而已。」
刘乘点点头,不置可否,而是忽然来问:「文度兄,如果事情这麽简单就能解决,那你不觉得你丈人反应有些过度了吗?」
「什麽意思?」王坦之心中微动,他还真就觉得自家丈人反应过度了。
「你丈人是正正经经的荆州第一高门的当家人,是国家重臣,是公认的大儒————下午我才知道,他还是名医。」刘乘依旧微笑道。「而且他先追随庾亮,再追随桓公,现在追随会稽王,官职越来越高,名望越来越大,资历越来越重,联姻的对象也是你们太原王氏————像他这种身份的人,我刘乘若是正经登门拜访,莫说他本人,便是你那舅子,直接扔了我的名刺,也不会有人说什麽的。可为什麽,他晓得我来,却居然无可奈何,非但捏着鼻子让我住下,甚至不顾天色,这麽晚了还让你亲自过来垂询白日之事呢?」
「当然是因为你是桓公使者。」王坦之耐着性子听完,没好气道。
「文度兄这就想当然了,要我说,你的这个回复是也不是。」刘乘摇头以对。「要害确实有一半在我这此行的身份上,但依着我现在这个桓公使者的身份,下个月去会稽,见到尊父,若也这般行事,你信不信他直接让人将我打出来?可是,无论是会稽王还是范公,为什麽反而都能够容忍我?」
王坦之冷笑以对:「当然是因为他们有利害相关。」
「什麽利害?」刘乘追问不及。
「你不就是想说,我丈人心念朝廷,主动弃江州刺史,自求东阳太守,恶了桓公,心怀畏惧吗?」王坦之咬紧牙关,将最敏感的事情点了出来。
「你如果只想到这一点,文度兄,恕我直言,你此生也就是一个聪明一些的高门废物了,与谢万石无二。」刘乘毫不客气嘲讽对方,继而猛地扬声质问。「我再问你一句,你丈人到底是畏惧谁?」
王坦之一时惊愕,似乎抓到什麽,却又有些模糊。
「我来告诉你吧,你丈人当初既然敢首鼠两端做跳船,且如今又做到这种地位,怕的必然不是桓公的报复,也不会真的在乎会稽王的怀疑,他不会畏惧任何人。」刘乘盯着对方,依旧含笑。「他怕的只有一件事,那就是上下游彻底决裂,真弄到诛曹无伤的地步————因为真到了那一步,他要麽如周一般我不杀伯仁,伯仁因我而死;要麽学我们彭城刘氏的那个执掌朝政与军权长辈,直接举家北逃,然後隔了个几十年再回来後,落得比我还落魄。
「反之,只要双方没有真的破裂,他就稳如泰山,权势名望也不会有丝毫减弱。」
王坦之微微张开着嘴,竟然无可辩驳。
「文度兄,我们今日在会稽王那里虚言恫吓,是因为上游此时还没有动作,但你想一想,假使,我是说假使过几个月真有武昌阅兵了,我们这些使者还会继续虚言恫吓吗?我们就不需要了,我们反而要趁机安抚人心,让上下游和解,而这才是我们这些使者的真正目的。」
刘乘身体微微前倾,几乎顶着对方的灯笼肃然而对,一张嘴,一排白牙被照的摇晃的灯笼照的发亮。
「换言之,从我们此行出使的根本目的来说,这建康城内,你丈人范公,竟然是与我们彻头彻尾利害相同之人!一直到我们离开之前,今年之内,他恰恰是我们这些人可以托付根本的同志!
「文度兄,你号称江东独步,不会连这一点都想不明白吗?我不过来到你丈人府邸上半日,便已经察言观色,醒悟过来了!若是嘉宾在,怕是一个照面便也醒悟!你却只会立在门前举着灯笼发懵!」
王坦之听到这里,完全不能忍耐,便要喝骂回去,敦料也就是此时,早就遮蔽了星光的夜空中忽然亮起一道闪电,惊得他诧异去看。
而刘阿乘骂完人,竟然扔下被闪电惊到的莫逆之交,直接关上门,却依然隔着门扬声以对:「最後,我再送你四句五言诗,乃是桓公在上月春日射柳文武大集时所做,过几日应该就会传遍整个建康,说不得现在已经有人偷偷传诵了,但没人敢诵给会稽王,你可以提前吟诵给你丈人,让他稍作品味,也可以直接诵给————司马昱————所谓挽当挽强,用箭当用长————射人先射马,擒贼先擒王!」
刚吟诵了两句,中间便被雷声隔断,最後两句再响起时,人似乎已经进了屋子一般,声音也沉闷起来。
没错,从头到尾王坦之都没有进入院中,只是立在门前。
「他,他是这是这般说的?」片刻後,回过神的范汪惊愕一时。
「是————」王坦之倒是实诚,虽然他也隐去了对方吟诗前的那段话以及什麽高门废物之类的。
范汪长呼了一口气,然後坐倒在高背椅内,沉默良久,方才重新喃喃起来:「射人先射马,擒贼先擒王————射马————擒王————王与马————荆州————扬州————桓温、马昱、殷浩、谢尚、荀羡————范汪、刘御龙、曹无伤————刘御龙————」
话到这里,其人依旧仰头高卧,却不耽误以手来指点自己身前最亲近的两个後辈:「这个北流小子来我家不过半日,就已经窥破我的根本。而你们俩平日自诩高门英杰,什麽独立江东,什麽荆州第一郎君,竟然没有想到我的处境吗?还什麽与你齐名的郗嘉宾视他为知己,只怕你是你们三人中垫底的吧?」
是独步江东,而且这也能扯上我吗?
那刘阿乘素来尖刻无耻,喜欢趁人落单时恶毒嘲讽,可大人你呢,为什麽也要嘲讽我?要不是我忙不叠的跑过来,你现在还汗流浃背好不好?夜里做梦恐怕都要梦到自己丢了石头城,带着全族逃到北面去吧?
王坦之分外不服气,却只是面色如常:「大人教训的是,只是我刚刚回来的匆忙,没给他换院子住,还要喊他去换吗?」
倒显得气度非凡。
唯独此时窗外,已经雨水如倾,到底是没让那刘阿乘换院子。
我是分外不服气的分割线太祖使建康,宿中领军范汪府,坦之,汪婿也,与太祖有旧,犹劝曰:「荆扬不合,征西素怀大志,御龙既为上游使,阿父且为中领军,留之,或使下游生疑。」汪对曰:「固知之也,然御龙天纵之才,标格千仞,崖岸万里,将来足以托付子孙,何惧一时之疑?」坦之惭而退。
——《世说新语》.识鉴第七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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