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白羊(下)_廓晋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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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8章 白羊(下) (第3/3页)

他滚出去。

    众人措手不及,堂上几乎是登时便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而桓秘愤愤不平,走到堂前,复又忍耐不住,回头以对:「大兄,你让二兄、三兄各据一方,轮到我,竟连个益州刺史都不能得吗?」

    桓温明显也是喝多了,不管不顾再度当众拍案:「这是什麽得不得的事情吗?都督梁、益这种大事,你便是想要,也该正经跟我商量,咱们细细讨论得失,你如何施政,我如何安排人手辅佐你,将来出兵你如何呼应我。结果你趁着我现在酒醉,在年节的时候当着孩子们的面过来请求,是什麽意思?还不是你自己都晓得,去都督梁益是你本人私心,於咱们家无大用,我本来也不想安排,所以心存侥幸,借势来拿捏我这个大兄?!」

    桓秘被当场戳破心思,羞愤难当,不敢再多说什麽,直接转头出去了。

    其余人不好动弹,只有桓冲赶紧起身去追。

    这二人既走,原本还一片和谐的堂上愈发惴惴不安,尤其是桓秘的儿子们也在,各自惶恐难安。

    刘乘本来坐在桓虔这里,对面郗超则正与桓济并座饮酒,此时二人本能隔空对视一眼,後者努嘴示意,以作询问,而前者却先在桌案上轻轻摆手,示意再看一看。

    果然,桓温见到自家弟弟们先後离去,一时沮丧莫名,不由扭头来看堂下,主动对诸子侄来言:「有些事情,你们这些後辈也该晓得,我十五岁的时候,你们祖父就被贼人弑杀,而我枕戈待旦,十八岁刚一长成就为你们祖父报了仇。到了你们小叔这个年龄就登堂入室做了侨立的琅琊内史,结果却忽然又蹉跎八年,才有机会参与军事。於是我咬紧牙关,日夜不辍,靠着军功和时运终於接管荆州,那时候不过是三十三岁,大家都说很好了。可我只是稍微准备了两三年,便迅速起兵伐蜀。伐蜀既成,外人又都说我功业已成,咱们桓氏已经得了大富贵,再不该计较什麽了,可我这两三年间还是日夜忧叹,一心一意筹备北伐之事。

    「为什麽?

    「因为我知道,岁月太容易蹉跎了,年岁太容易老去了。只要你稍微懈怠一二,这天下事就如流水一般过去,你的年纪也如庄子所言白驹过隙一般,忽然就过去了————这是我年轻时的教训!

    「今日是年节,明日就是新年,南北计算年龄的说法不一样,若按照北方的虚龄来算,我马上就是四十岁的人。四十不惑,五十而知天命。我这般辛苦,求的是什麽?咱们桓氏到了这个地步,若不能再进一步,岂不可笑?

    「而你们穆子叔父根本不晓得我的苦心与志向,只看着眼下咱们势力大,就想着分饼子一般拿去一块————我今日发怒,不是不舍得给他什麽益州,我若不舍得,如何会让你们二叔、三叔分居方镇?我是愤恨他根本不晓得我的志向!不晓得我的苦心!你们二叔在江州,是为我筹备粮草军械,三叔在荆北,是为我防备北方,而我一旦要北伐,本来需要他来替我守家的,他明明知道我的意思,却还要什麽益州梁州,这算什麽?」

    说完这话,其人竟然涕泪交加而下,只拿自己那贵重蜀锦衣服来擦拭,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一般。

    而堂下诸桓,根本无人敢吭声,更无人敢上前劝解。

    刘乘心情复杂,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,朝郗超点了下头,後者随即起身,昂然拱手以对:「桓公这是说的哪里话?四将军虽然一时糊涂,但桓氏其余诸位却都晓得利害,何况桓氏人丁兴旺,满堂皆是英俊,将来後继者不乏,而桓公本人既已不惑,自当率领诸桓,向天命而起,奋力而为才对。」

    桓温闻言抹去眼泪,勉力来笑:「让嘉宾看笑话了,若子侄中有一二人能有嘉宾十一之才,我也不至於这般沮丧,可惜,你之前便成婚了,否则咱们再托骨肉至亲,那就再好不过了。」

    这话说的,听到老婆来信恨不能飞回去的郗超都尴尬起来了,看来桓温是真喝多上头了,否则如何这般真情流露?

    「且不说诸位郎君年少,将来成就不可限量,只桓公本人也春秋正盛,当此局势,正如嘉宾所言,当奋起而为,就在自家手里了断这天下纷扰才对。」刘乘无奈,也只好起身拱手来劝。「所谓大丈夫生於天地间————那个————那个时运在上,铠甲在前,功勳在脚下,天命亦当自取,桓公明明早就有这个决意,又何必忧忧虑虑,於席中坐叹呢?」

    桓温再笑,以手隔空指点刘乘:「昔魏武有言,生子当如孙仲谋,我这几个孩子若有你刘御龙的本事,还真就可以缓缓图之了————也罢,且听你一言,振作起来。」

    说着,其人吩咐门前早就久候的家人管事:「重新换过席面,再上歌舞,今夜正要通宵达旦。」

    门前管事不敢怠慢,赶紧去做安排。

    刘乘坐回来,心中无语————郗超起来劝你,你就真情流露,可惜对方已经结婚了,轮到我就是生子当如孙仲谋,就不敢提女婿了?你没有合适的女儿难道还缺合适的侄女?反惹得你几个儿子平白看我不爽利!

    白瞎了我看你感慨时光还有两三分震动呢!

    再一回头,看到堂外满府骚动,那些侍女奴客如流水般涌出来,匆匆来做布置,哪里不晓得这些人都是刚刚扔下饮食欢笑,连年都过不得呢?

    就更後悔劝上面虚岁四乾的老头了————有本事你哭一夜?

    我是哭一夜的分割线太祖在荆州,为公周全,上下为之赞,为私,虽一饭难与人共,相友者唯郗超、傅洪、罗友、桓冲、桓歆、桓虔、邓遐而已。遐曾猎蛟取皮赠太祖为鞍,太祖裁其余料为公文包者八,一一与之,後人号为分蛟八友。

    ——《江左春秋记》.齐裴松之永和六年,逢年节,桓公大集子弟与诸幕下江左游宦者於江陵。初甚欢乐,至晚间,度新年至,公酒醉,忽大垂涕。

    左右不解,公哀叹曰:「依北方风俗,明日年四十矣,虽不惑於心,然天命何求?」

    太祖在座,昂然举樽对曰:「大丈夫生於天地间,时运在上,铠甲在前,功勳在脚下,天命亦当自取,明公既心中不惑,复何叹天命耶?」

    公敛容,举杯属之:「生子当如孙仲谋。」

    又赠锦袍,乃着人更酒席,上舞蹈,宴饮欢乐,通宵达旦。

    《世说新语》.豪爽第十三>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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