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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五章 通缉令 (第2/3页)
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南区的人让我带句话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“他们说,不怕。一百枚金币,买不了他们的嘴。因为嘴不是他们的,是赤星同盟的。赤星同盟的嘴,不卖。”
沈安澜看着瓦盆里那锅稠稠的、米粒饱满的、冒着热气的粥。粥在油灯的光照下泛着微微的光,像一盆被打碎了的金子。她用竹筒碗盛了一碗,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粥很烫,烫得她嘴唇发麻,但她没有吹,没有等,一口一口地咽下去。烫进喉咙,烫进胃里,烫进心里。
“好粥。”她说。
小梅笑了。这是她这三天来第一次笑。笑得很轻,但很好看。
那天晚上,岩洞里来了不到四十个人。不是八十多个,是不到四十个。那些没来的人,不是被抓了,不是跑了,是不敢来了。通缉令贴在大街小巷,贴在城门口,贴在矿场的公告栏上。一百枚金币,够在城邦里买一座小院,够一家老小吃喝不愁地过一辈子。谁能保证自己不动心?谁能保证自己不在半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?谁能保证自己不会在某一天、某一刻、某一个念头闪过的时候,说出一句不该说的话?他们不敢赌。不是怕自己,是怕自己输。输了自己死,连累工友死,连累家人死。担不起。所以他们不来了。不来,就不会说。不说,就不会出卖。不出卖,就没人死。他们想。他们错了。但沈安澜没有说出来。
沈安澜站在石台旁边,那盏用破铁罐做的油灯放在她身边,火苗不大,但很稳。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,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。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她只是看着那不到四十个人,看着他们脸上那些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愧疚、恐惧、不安、迷茫。
“没来的人,不是叛徒。”沈安澜开口了。“他们是怕。怕自己扛不住,怕自己说出不该说的,怕自己害了你们。他们的怕,不是胆小,是责任。因为他们知道,他们的命不是自己的。是你们的,是赤星同盟的,是那些还在蹲着的人的。他们不敢拿别人的命去赌。”
老赵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。粗大,关节突出,指甲盖只剩半个,有些手指已经不会弯曲了。这双手今天早上还握过锄头,背过矿石,被监工的鞭子抽过。这双手今天早上没有出卖任何人。
“他们什么时候回来?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等他们想明白了就回来。”沈安澜从石台上拿起那截木炭,走到石壁前,在旗的旁边写下了四个字——“不怕不怕”。不是“不怕”,是“不怕不怕”。第一个不怕,是不怕敌人。第二个不怕,是不怕自己。不怕自己扛不住,不怕自己会出卖,不怕自己会倒下。倒下不可怕,躺下才可怕。躺下不起来了,才是真的输了。
岩洞里很安静。安静到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声音,滋滋滋,像有人在暗处咬牙切齿。
阿朗把枪从背上取下来,放在膝盖上。枪管在油灯的光照下泛着暗灰色的光,像一条盘着的蛇。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摩挲,指腹粗糙,划过铁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“今天晚上,我去城邦。不是去卖命,是去看看。看看通缉令贴了多少张,看看卫兵在哪些地方巡逻,看看有没有人能帮我们。”
沈安澜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,被矿尘糊得看不清五官,但眼睛很亮。不是那种冲动年轻人常有的、烧得快灭得也快的亮,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、压得扁扁的、硬硬的、终于找到了裂缝、从缝隙里挤出来的光。
“小心。”她说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阿朗把枪背在背上,用布盖住,站起来,走出了岩洞。
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来。不是被抓了,不是被杀了,是没来得及回来。他在城邦里转了一整夜,把通缉令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。有贴在城墙上的,有贴在公告栏上的,有贴在酒馆门口的。有些地方贴了两三张,有些地方一张也没贴。他记住了那些没贴的地方,记住了那些卫兵不常去的地方,记住了那些可以在白天藏人、夜里集会的地方。他还看到一个人——一个在城邦黑市上倒腾物资的老商人,姓李,人称老李头。这人不种地、不打铁、不背矿石,但他不欺负穷人。他把从领主那里偷来的粮食、盐、草药,用低价卖给矿工和农民,赚得不多,但够他自己糊口。阿朗没有跟他说话,只是远远地看了他几眼。记住了他的脸,记住了他的铺面,记住了他铺子门口的招牌——一块破木板,上面写着“李记杂货”。阿朗不识字,但“李”字他认识。沈安澜教过的。李。木子李。木是木头,子是儿子。木头的儿子。他记住了。他觉得自己以后会用得上这个人。
第二天天没亮,他回到了竹海。浑身湿透,鞋磨破了,脚上全是泡,肩膀被枪带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。他一头栽在干草堆上,睡了整整一天。醒来的时候,沈安澜坐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粥是凉的,碗沿上有一圈干了的米皮。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,但她每天早上都会煮一锅粥,放在灶台上,等他。
“看到了什么?”她把碗递给他。
阿朗接过碗,一口气喝了大半碗。粥凉了,但米是软的,咽下去喉咙很舒服。他用袖子擦了擦嘴,把碗放在地上。
“通缉令贴了很多。但不是每个地方都有。有些地方没有。那些没有通缉令的地方,卫兵也少。”
沈安澜没有点头,没有摇头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用羊皮纸画的旧地图,铺在地上,用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。
“哪几个地方?”
阿朗蹲下来,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点。他的手指在抖,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他还不习惯在地图上认路。他从小在矿场长大,不认识路,不认识方向,不认识那些在地图上用线条和符号表示的“地方”。他是用脚认路的。脚走过一遍,就记住了。手画不出来,但脚能走回去。
“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。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戳了几下,戳得纸都皱了。“这些地方,没有通缉令,没有卫兵,没有人注意。可以在那里藏人。可以在那里集会。可以在那里做不能在岩洞里做的事。”
沈安澜看着那几个被他的手指戳得发皱的点,看了很久。
“你走了一遍?”
“走了一遍。从城邦走到矿场,从矿场走到竹海。走了一整夜。”
“脚疼吗?”
阿朗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皮、起了泡、血泡破了又结痂、痂又磨破了的脚。脚趾头露在外面,指甲盖里有黑泥,脚底板上有三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。
“不疼。”他说。
沈安澜看着他那双不疼的脚。疼。但她没有说破。
她把地图卷起来,塞进竹筒里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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